被遗忘的华人军团:一百年前,14万“工蚁”如何让中国成了一战战胜国?

最爱历史 2021-09-09 07:29:42


01


1917年,山东人韩均发决定要去法国做工的时候,他甚至连法国在哪里都不知道。家里人不同意他去冒险,就到火车上找他回来。韩均发躲在火车厕所门的后边,因而没被家人发现。


在青岛下火车时,韩均发还是被追来的哥哥发现了。哥哥见他去意已决,无奈之下,一手拽住他的大辫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剪子,将辫子剪下,之后便由他出国去了。哥哥拿着韩均发的辫子,好给家人一个交代。


与此同时,在威海卫的码头上,另一名山东农民董方成已经准备登上去往法国的轮船。码头上熙熙攘攘,都是和他一样的青壮年。还有一些送行的人,放起了鞭炮。


董方成紧紧抓着背后的行李,随着人流前行。他有些兴奋,有些担忧,对未来既期待,又茫然。唯一的念头是,等赚够了法郎,就衣锦还乡。


韩均发和董方成都不知道,他们的这个决定,正在书写一段大历史。

▲1917年,一批华工等待登船启程离开威海。


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英法俄对阵德奥。随着战争酷烈程度的加剧与时间的迁延,交战双方兵员锐减、后勤补给困难、劳动力短缺的问题日益严重。


尤其是,经过1916年凡尔登战役和索姆河战役上百万人的大规模阵亡减员,协约国一方深感难以为继。为了挽回颓势,英法等国将目光投向了中国,希望借助招募华工来满足战事需求,支持战争打下去。


最终,总计约有14万名华工出现在一战西线战场上,其中法国约4万—5万名,英国约10万名。这还没计入被沙俄雇佣的大批服务于东线战场的华工。


02


14万一战华工的出场,表面上是民间雇佣行为,实际上当时的北洋政府埋了很深的“套路”。


一战伊始,北洋政府中一批有识之士已经意识到,现存的国际秩序要完蛋了,中国应该抓住新秩序尚未形成的契机,重新摆好自己在国际上的地位,不要再受前清遗留下来的不平等条约的鸟气。


最好的方式,就是参战。战后才有资格以战胜国身份参与国际新秩序的建设。


民初政坛大腕、人称“五路财神”的梁士诒,是极力主张中国参战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向袁世凯建议,赶在日本向在青岛的德国人动手之前,派兵强迫德国归还青岛。青岛要是被我们拿下来了,日本还有什么理由出兵呢?


袁世凯也曾向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表示,中国愿意提供五万兵力,与英军一起收复青岛。


英国人拒绝了,转身就跟日本的五万兵力联手,赶走了青岛的德国势力。日本实际上占领青岛并控制胶济铁路。


而北洋政府只能眼巴巴看着双方在中国的领土上比划,还要划出特别行军区域,供日本军队通行。


北洋精英没有人愿意充当卖国贼,但弱国无外交的公理,就这么血淋淋地在你面前上演,你除了骂自己窝囊,还真没辙。

▲每个华工手上都有一个刻有中英文姓名和编号的铜圈,铜圈上的编号是他们的唯一身份识别证明。


这时候,精明的梁士诒提出了一套参战的变通方案——以工代兵。


他分析欧洲战争形势指出,德国军械潜艇虽然堪称一流,但以少敌众,很难久胜,协约国最终将赢得战争,所以中国应该帮助协约国作战,以为将来打算。但以中国的财力兵备,并不足以派兵赴欧,如果以工代兵,则中国可省海陆运输饷械之巨额费用,而参战工人还能拿到协约国的工资。


将来,如协约国战胜,则功在北洋政府;如协约国战败,则罪在商人。这一计划堪称完美,被梁士诒形容为“中国政府不费分文,可获战胜后之种种权利”。


03


1916年上半年,法国跟中国要人来了。英国随后跟进。


梁士诒于是主导成立了惠民公司,负责劳工海外输出,由交通银行经理梁汝成为全权总代表。惠民公司,成为最大的劳工中介,而梁士诒在很长时间内一直被骂作“贩奴者”。


一场大规模的劳工招募运动悄然拉开。


在晚清,中国就有一些贫民出洋做苦力。由于他们的遭遇很凄惨,在国内被叫做“猪仔劳工”。英法此次招募劳工,则在改变国人对劳工的认识上做足了功夫。


他们在招工章程中列明了工人做工地点、工资待遇、合同期限等事项。为消除人们的担忧,还特别声明工人决不派往打仗之处,决不招募华人充兵。

▲在欧华工合影。


消除安全顾虑之后,最重要的,就是展现工资待遇的诱惑力。


赴欧华工的工薪都是双向拨付的。以英国招募为例,每名普通工人在欧洲每月领30个法郎(合12元),在国内另有家属养家费月付10元。工头、翻译、有经验的工人等工薪还更高。


当时中国普通工人每月工资大概是6元,对比之下,英国开出的工资则高达22元,是国内的三四倍。而且,双向拨付制度也击中了中国人以家庭为重的传统观念,所以招募工作开展得很顺利。


据英国陆军部派往中国的招工代表约翰逊·波恩(Johnstone Bourne)记载:


自1917年1月第一批华工由威海卫放洋出发后,关于可口的食物、良好的待遇、即期结付工资的传闻开始在中国蔓延。后来,当我们开始向华工的妻子们支付养家费时,应募华工就被当作一件不应错过的好事,于是我们装运了一船又一船的华工……一个中国妇女说,英国政府好极了,他们不仅带走了我那没用的丈夫,而且还支付我每月十元钱。


全国很多地方都有人应聘华工,包括湖北、江苏、湖南、安徽、上海,甚至香港。其中,以山东人最多。一个相对可靠的统计数据显示,14万英法华工中,超过一半以上(约8万人)来自山东。


应募华工,就跟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南下广东打工一样。有些人单纯为了谋生,有些人为了见世面,有些人为了发迹梦想,有些人因为家庭不和就想远走高飞,还有些人为了逃避包办婚姻……


总之,各色人等都有。有工厂工人、城市零工、火车站及轮船码头的苦力、人力车夫、客店茶房、商店伙计、饭店厨子、学生、停职官僚、落第秀才、逃亡的盗匪等。


英法方面对应募者的出身、动机倒不在乎,他们唯一在意的是——身体。所以应募者一般都要经过一到两次严格的身体检查,凡是患有肺结核、支气管炎、性病等24种疾病者,一概拒收。在1917年9月的一次华工检查中,97名应募者,最终仅有27人被录用。


04


一切看起来很美好,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从船只离岸的那一刻起,问题就开始暴露。


到法国去,最经济又省时的路线,其实是搭乘火车经西伯利亚大铁道前往。但欧战爆发后,这条路已经行不通。


于是退而走海路。一战前期有两条海路:


一条是经由香港、新加坡、印度、马六甲海峡、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直达法国马赛港。由于德国的潜艇威胁,这条线被视为畏途。


另一条是绕道好望角,溯非洲大陆沿岸北上,再穿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地中海由马赛登陆,或由大西洋直接航行至法国北部上岸。这条路要走三四个月,十分漫长。

▲华工赴欧路线图。


1916年2月,法轮载首批华工自青岛出发,经好望角,历时3个多月始抵达法国马赛。途中数月因伙食缺乏疏菜,病倒的为数不少。


在跨越万里重洋的旅途中,没有航海经验的华工无论在居住、饮食等方面都倍感痛苦,有的因疾病而死,有的直接发疯跳海。他们并未见到欧洲,就已离开世界。


这样的个案虽然不多,但总是给人笼上一层惘惘的威胁。


1917年2月24日,法国输送华工的“亚瑟”号轮,行驶到地中海时被德国鱼雷击中。船上约900名华工,有543名遇难身亡。这是一战中第一批华工阵亡者。


事件发生后,北洋政府为保护华工生命安全做了一些努力。一方面要求提高赔偿金,若华工意外身亡,须给予国币1000元抚恤金,这一金额是原定的20倍。另一方面要求运输船改道走太平洋—美洲—大西洋路线,以避免类似惨剧再发生。


个体生命的价值,在大历史的进程中,往往会以国家的形式体现。543名华工之死,最终促成中国正式对德奥宣战。


中国甫一宣战,不仅立即宣布废除与德奥两国所签订的一切不平等条约、收复德奥在中国的租界、终止支付德奥庚子赔款,而且一举取消了德奥在中国的治外法权。


派遣赴欧劳工之事,也开始由民间转向政府公开组织。


然而,直至战争结束,中国也没有向欧洲派兵。段祺瑞政府曾公开向协约国说可以派50万的部队,前提是他们能够提供运输和财政支持。这个提议不了了之。结果是中国虽然宣战,但实际上按照西方所谓的标准,是没有作出贡献。


离祖国越远,与世界的关联越紧。中国最终能挤进战胜国,还是因为华工。

▲被德国鱼雷击中的船只,543名华工遇难。


05


历经海上劫难,踏上欧洲大陆,华工们来不及憧憬未来,就要面对更加残酷的现实。


苦难与死亡,相伴每一个华工。


按照合同,华工不能被派往战场。初期,这一条文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遵守,华工一般被分配到各地工厂,从事军需、造船、建筑等行业的粗重活。但慢慢地,条文变成了空文。尤其是中国对德奥宣战后,英法方面不再遮遮掩掩,明目张胆地把华工派往战区,用于挖战壕、扛炮弹、搬运伤兵、掩埋尸体等各种事务。


一个个中国的农民或城市失业者,于是很离奇地成为欧洲战场上奔跑的一员。他们时常被顶在第一线,赤手空拳,没有掩护,成为离敌人炮火最近的人。

▲华工在比利时搬运炮弹。


这些华工大都来自落后的乡村,对现代战争一无所知。初上战场,当德军飞机铺天盖地而来时,许多人跑出战壕观看,结果被炸得血肉横飞。


前线的华工正在挖战壕,一大波轰鸣的德国坦克逼近。英军没有通知他们便自行紧急撤离,无助的华工成为德军坦克的活靶子。面对这些能把人碾碎的钢铁怪物,许多没见识过的华工被吓得精神错乱,变成疯子。


有的华工终日在战场上掘埋尸体,精神遭受刺激而失常。


英法为这些失常的人专门设置了疯人院。在疯人院,他们有的被虐待致死,有的染病而亡,有的则因饥饿与劳累抛尸他乡。


一个无法忍受虐待的华工,在营房里挖了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直到战后几年,营地被拆除时,他的尸骨才被发现。


有个法国人在日记中写道:


这些无精打彩的中国苦力,被结实而趾高气扬的英国军官和士兵手持短粗木棍,在两旁押着,就像狗赶羊群一样地劳动。


他们是我们的同胞,但欧洲人只把他们当成“华人工蚁”。


据统计,一战期间,大约有两万名华工或死亡或失踪在欧洲战场。他们中的许多人,连名字和编号都没有留下。他们不是中国派出的士兵,却作出了士兵般的牺牲。

▲两名华工在冲洗坦克。


06


1918年11月11日,一战以协约国的胜利落幕。


胜利来临之时,华工一开始并没有被国人遗忘。听到消息的蔡元培,情不自禁地振臂高呼:“劳工神圣!劳工万岁!”


随后召开的巴黎和会上,中国作为战胜国之一,获得了两个代表席位。然而,日本挑动协约各国,指责中国宣而不战,未出一兵一卒,没有尽到参战国义务,没有资格参加和平会议。


中国首席代表陆徵祥愤怒地怼了回去:


欧战时在战线中之华工二十万人,掘战壕,搬炮弹,制枪子,无论后方前线,华工均奋勇当先。中国何负于协约?


因为华工的存在,中国外交官才能在会上义正词严地要求国际社会还中国以公道。

▲位于法国西北部努瓦耶勒市的华工墓园。


后面的事情,正如我们在教科书上读到的,西方列强继续无视中国,要求把德国在山东半岛的权益转给日本。1919年5月3日,蔡元培得知情况,愤怒之极,连夜把消息告诉了北大学生。次日便爆发了著名的五四运动。


在华工群体中,国家意识和民族主义情感已逐步养成。所以,《凡尔赛和约》正式签字的前一天,在巴黎的华工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抗议活动。


期间,一名山东籍华工一气之下给陆徵祥寄去一把手枪,还有字条:“苟签名承诺日本之要求,即以此枪自裁,否则吾辈必置尔于死地。”


最终,北洋政府电令巴黎和会中国代表团拒绝在《凡尔赛和约》上签字,这是中国近代外交史上第一次敢于对列强说不。


正是这一次的坚决不退让,使巴黎和会悬而未决的山东问题,在1921年华盛顿会议上得到解决。日本无可奈何地交出了强占的山东权益,中国人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


曾参与驻法华工教育事业的晏阳初后来说,一战后,中国在巴黎和会的地位,不是外交家的辞令换来的,而是被中国人轻视、被外国人践踏的华工苦力争来的。


遗憾的是,后来,我们的历史教科书,讲起一战,讲起巴黎和会,讲起五四运动,往往连“华工”两个字都未提及。这是一段被人为湮没的痛史。

▲上个月,这组一战华工纪念雕塑在比利时揭幕。


最后交代一下一战华工们的命运。


当英法人民享受战争胜利的时候,华工们似乎与胜利无关。他们仍冒着生命危险,用落后的工具,去清理战场上遍布田野的地雷,以及战死士兵的尸体。直到1919年秋,他们的去留问题才被提上议程。


1921年,最后一批华工登船回国。此后,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中国持续近30年的战乱中销声匿迹,无所作为。活着已经不易,他们犹如当年出发前的韩均发、董方成,普普通通,苟活于乱世。


也许,他们只是出国打个工,一不小心做了回爱国英雄。但我们,又怎能把他们遗忘在历史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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