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香港新亚书店:两代沉醉,拓延异域(上)

芷蘭齋 2018-07-02 10:55:59

我对新亚的了解源于业界的口碑,凡是谈到香港旧书店之文,大多会提到新亚和神州。大约在七八年前,我第一次来到了此店,印象中这是我所去过的最高书店,因为它处在一座大厦的16层。那天的新亚之行却没什么收获,我所喜欢的线装书未曾看到几部,而大量的文史平装书又难以让我静下心来一一翻阅。故在该店浏览了二十分钟后,我悄然离去。


就当时的感觉,与我事先的想象有一定的差距。后来与书友聊起我的首次观感,朋友们都说我期望值太高:毕竟经过几十年的淘换,香港在市面流通的线装书已经很少,尤其是文物级的善本在这里更是难得一见。但是,近些年火热的旧平装,尤其是新文学版本,想到这里淘到一些在大陆上难得之物于此并非难事。可惜这不是我的着眼点,这有如韩愈所言的:“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另外的朋友也跟我说,到新亚去看不到好东西,还有一个原因,则是没找对人。按照香港人的习惯,需要有朋友的引荐,店主才会从密室内拿出一些秘不示人之物。冒然闯到店中,其所见当然只能是寻常之物。我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于是想到了香港的马家辉先生。马先生是两岸三地颇具影响力的读书人,料想他跟新亚有一定关系。去电问之,果然。


看来找对了门路,而后我报上在香港停留的日期,遗憾的是这个时段马先生与我换防:他将来京与梁文道录节目。但他劝我别急,他会安排自己的助理带我前去看书。


马家辉的助理是他的学生王昊先生,王先生虽然是大陆人,但粤语说得不错。按照计划,他带我先转旺角的西洋菜南街,这是香港有名的书店街。因为马先生告诉我,他已经事先约好了新亚书店店主苏赓哲先生,与之约定的时间是这一天的下午三点。故而,我请王昊带着我先在西洋菜南街转三个小时,近三点时再去见苏先生。


香港的这条著名书店街,根据我个人的观察,其十几年来一直成衰减态势,至少街面上的招牌跟书店有关者少了许多。也许是这个原因,原本定的转书店时间富裕了很多,更何况所看过的几家均为新书店。我问王昊,他是否知道该条街上除了新亚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的旧书店。王昊想了一下,他说马先生带他去过一家。而后他带着我前往该书店一看,我提醒王昊说此时距下午三点还有四十分钟,我们不要晚了约定的时间。王昊告诉我不会,因为这家旧书店也处在西洋菜南街上。


大厦入口处的招牌


走到了一座大厦的入口处,我看到这里挂着许多的招牌,却没有看到跟书店有关者。进入大堂,有不少的人排在电梯口,乘上了电梯,轿箱内的七八个人竟然按的都是16层。真希望这些人都与我为同道,古人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古代没有电梯,但同乘一个轿箱应该不属于同船,不知算卦的人有没有这种解释。


来此层的客人最多


到达16楼后,电梯门一开,我就看到了新亚书店的招牌。我马上跟王昊说,这不就是下午要去的地方吗?王昊猛然醒过味来,他说自己来过此店却忘了店名,没想到把我带到了同一个去处。然此时比约定时间早了不少,想一想又不知道到哪里去打发这段冗时。于是决定进店内先不打招呼的等候。


因为来过的原因,我对新亚书店内的情形有着没有由头的亲切感。眼前所见,其摆设方式未曾看到变化:四壁皆为到顶的书架,正中则堆成了正方形的书堆。在书堆与书架之间,仅余下窄窄的过道。而与我同乘电梯之人竟然有一大半都在这里翻书,看来新亚书店的存在,使得这间大厦的电梯增添了不少的磨损量。


入口


对于这件事,黄晓南在其所著《香港旧书店地图》一书中有如下描写:“好望角大厦是一幢有四十五年楼龄的旧式商厦,楼高二十一层,却只有三部缓慢的小型电梯。每天日间,都可见到长长人龙在地下大堂轮候电梯,动辄要等上十多分钟,而人龙接近一半都是为了到访新亚书店。”这本书是我后来从神州书店买得者,看到这段话时,瞬间有了深得我心的愉快感。


书堆


我在这里边翻书边磨蹭时间,按照规矩,我请王昊先去问一位中年女士:店内可否拍照?此女士正在与一位老太太聊天,她闻听王昊之问后,反问为什么拍照。好在这句粤语我还能听懂,于是马上走到近前向其解释,自己已经与苏先生约好,只是到的时间早了一些,故而要拍几张照片。


品种


店堂状况


老太太闻言马上说拍照没问题,于是我尽量避开翻书之人,在店内拍照着一面面的书墙。就面积来说,新亚书店不大,以我的估计,应该在六七十平方米大小。然而这里的书摆放得十分整齐,一排排地浏览过去,这些书也做了基本的分类。店堂的内侧还有几间房屋,在房屋与店堂之间摆放着一张小桌子,老太太坐在那里边聊天边给一摞书标价。这摞书封面相同,看来是新收进者。老太太翻看着版权页,而后在观察下书品,接下来她用笔在版权页下方标出一个价格。能够看得出,她对这项工作颇为娴熟。从外观看上去,我感觉她有七十多岁。如此年纪还能对旧书业这么熟悉,我在古旧书圈混了三十年,似乎少有女性对定价如此熟悉者,更何况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定价中


可惜我的粤语水平仅停留在简单的两句话,否则真想与老太太细聊聊,以我的感觉,她应当有着很多的书界故事。而此时她打起电话来,之后她将电话递给我说:“苏先生跟你讲电话。”我马上在电话中向苏先生表示了歉意,因为我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而苏先生则客气地称,他正在赶来的路上,请我先在店内等候。


医书专柜


另一块招牌


几无隙地


通话之后,可能老太太了解到我不是前来闲逛,于是跟我聊起天来。她看我拍照店内的字画,于是特意挪开些书以便让我能够拍到全貌。她同时跟我说:新亚书店还有一个房间。而后带着我走出书店向走廊的深处走去。


横梁上的招牌


我在走廊的横梁上看到了“新亚图书中心拍卖部”的招牌。前几年就听朋友们议论新亚举办的拍卖会,最引人津津乐道者,则是这里曾拍出过一页张爱玲的信札。那张纸拍了四万多港币,乃是张爱玲手札首次出现在拍卖会中,故而这个价格成为了张爱玲手札的定价标杆。而这里的拍卖会也就成为了爱书人常常议论的话题之一。


拍卖部


站在门口


同样是四壁皆书


线装书


在新亚书店的同一个楼层约往前十几米处仍有一个房间,此房的面积比刚才所见还要小一些,里面的陈设方式与刚才所见略同:同样是四壁书架,而中厅摆成一个书堆。在这里也有两位刚才同乘电梯之人,他们看我走入撇了我两眼,仍然没有停下手中快速地翻看。也许是来此看书者有着太多的相遇,使得他们没有我的那种同船渡之感,但这并不防碍我看到他们时的亲切。


中厅摆放台案


老太太把我带入这间书店后,与一位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就又返了回去。此工作人员看上去四十多岁,我向他请教:店堂内摆满了书,拍卖会举行时是否另有房间。他说如果来人太多,他们会另外临时租大的房间。一般来说,都在这个房间内举行。我环顾此店,感觉到这里除了书架,剩余的究竟恐怕坐不下十几个人。他却告诉我说,这里每过三四个月举办一场拍卖会,而在举办前他们会将这里的书与书架全部清空,即便这样还是有很多人站不进门。


房顶也做了利用


看来是拍卖仓库


就旧书业经营的历史而言,虽然大陆有很多地方都比香港的旧书业悠久的多,可是从上世纪五十年代直至八十年代之间,大陆的旧书业几乎完全停滞,而香港旧书业却未曾断档。1993年左右,大陆兴起了古籍拍卖会,自此之后,这种古书流通方式越发地普及,以至于有几十家拍卖公司涉猎这样的内容。可是香港却直到今天也未曾听闻过哪家拍卖公司开办起了古籍拍卖会,虽然说香港的艺术品拍卖很红火,但是这些拍卖行却始终不涉及古书这个行当。我私下向多位有识之士提起这个疑问,他们都认为这是源于香港没有书源之故。难道其他的艺术品就有着拍不完的货源吗?朋友的解释还是不能给我以解惑。


我所熟悉的书


好在新亚从十年前搞起了这样的拍卖会,虽然说其规模不大,并且拍品也主要是旧书和手札,当然也包括一些字画,但即便如此就香港而言,新亚的这个举措,可谓有首创之功。而这也正是我佩服店主苏先生的地方:他为何有这样的才情,能够率先在香港办起这样的拍卖会。

眼前所见虽然基本上是平装书,但毕竟还是看到了几函线装书。虽然说,这些书的质量并不高,但在香港能够看到这样的古董书,还是让我略感兴奋。我将这个店的书架一一浏览过去,无意间看到了林怡老师的大作《榕城治学记》。大概七八年前,徐雁先生在北大图书馆举办了《观澜文丛》新书座谈会。我在这场座谈会上得以认识林怡,而她的这部《榕城治学记》也正是《观澜文丛》中的一种。我立即用手机将此图拍下,而后发给林老师,告诉她其大作与胡兰成的作品并肩而立。



兼营古董


价格极其便宜


本店中还摆放着不少的古董,我看到那些古董的标价都便宜得出奇,于是特意跟店员证实:上面所标价格是港币吗?他告诉我确实如此。隔行如隔山,这些物件能够走入书店本来就是一件趣事,而书店内面积有限,我看到这里的棚顶之上都会吊上隔板,以此来增加放书的空间。在这寸土寸金的商业区还摆放着这么多的古玩,想来也有其道理在。



古董专柜


门类齐全


不知是什么宝贝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时,有位中年男士颇有风度地走入了店堂,店员介绍说,这就是苏先生。眼前的苏先生看上去约五六十岁的年纪,其穿着颇有老派绅士的风度。他对我的到来表示欢迎之意,接着带着我参观店堂。而后他拿出一个纸包,边打开边跟我说:自己的小店无法拿出真正的好书,但既然马先生介绍我前来,他还是找出了几本有故事的书与我分享。


苏先生给我看的第一本书是一册旧装的精装本,翻开第一页,有着大号铅字排印的无框印刷文字,显然此物我难知其妙处。苏先生解释说,这关涉到一段有趣的历史,一百多年前,英国传教士理雅各准备带王韬前往欧洲,但是那个时代去欧洲需要不小的一笔费用,因为理雅各在当地很有影响力,故而香港当地的华人和洋人纷纷捐款以便让他们成行。而眼前所见,则是当年的捐款人名录。


理雅各王韬出国资料汇编册封面


铅字排印


这名录上既有中国人的签名,也有不少是外国人,每人都会列明具体的捐款金额。而当年的有心人将这些原始文本搜集在一起,而后装订成了这样一本书。这当然是十分难得者历史史料,经过苏先生的讲解,令我对此大感兴趣。我对王韬这个人有着特别的兴趣在,出于各种原因,他在近代史中起到的作用并没有给予充分地肯定。比如他为什么从上海特意赶到苏州去给太平军呈上自己的建国大纲,他的动机究竟是什么。至少我未看到令自己满意的解释。


外国捐款者的签名


中国捐款人签名


后面还有一部分


中文说明


可惜的是,他的这个举措被举报到了朝廷那里,慈禧太后下令通缉这位狂妄之人,这才有了理雅各带其前往欧洲之举。但是,他如何到达的欧洲,这之前经历了哪些事情。相应的史料也同样阙如。如今眼前的这份珍贵史料恰好弥补了这个空白,王韬的手稿虽然我已经搜集到了不少,但我的所得仅是翻译稿本,从中无法了解到王韬的那些奇特经历,而苏先生的这件藏品却能让人了解到不为人知的历史细节。

苏先生让我看的第二件藏品则为《遐迩贯珍》,此为香港英华书院在1853年所印,为当地著名的出版物。虽然说,此刊并不是中国最早的汉文杂志,然其却在中国刊物史上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而苏先生的这份藏品却有着该刊的创刊号,这应当是搞旧杂志的朋友最喜得之物。可惜,我对此知之甚少。


香港最早的杂志


苏先生又给我看了一件雕版,虽然说雕版的版片我见过不少,但此版片却刊刻于香港,这也是我见到的第一块。为了保护这个版片,苏先生特意制作了塑料盒,并且附有原书的影印件,可见他做事十分之细腻。


讲解


以上所见足令我开眼,新亚虽然是一家旧书店,然而却有着这么多的难得之物,而每一件所见都能引起我们的话题,这让我跟苏先生之间迅速拉近了距离。我跟着他又回到了主店,苏先生告诉我说,看店的这位老太太是自己的母亲,今年已经92岁高龄。苏先生的介绍令我大感意外,因为怎么看这位老太太也比实际年龄年轻二十岁。老太太热情地向我打着招呼,而我也高兴地跟她说:她是我所见到的年龄最大的书界女性。而后我问苏先生可否给其母亲拍张照片,得到他的允许后,我迅速地抢拍了两张。


香港雕版


版片完好


拍照完毕后,苏先生跟我说,因为书店内地方狭窄,故想请我跟王昊到外面去谈话。他问我在吃喝方面有无忌讳,我告诉他长年在外奔波之人,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于是他把我们二人带到了一家披萨饼店。


因为不是正点的吃饭时间,故店内客人较少,能够看得出苏先生是这里的常客,他打过招呼后,店员把我们带到一个僻静的座位,而后我请苏先生给我讲述他的从业历史。


杂志


苏先生说,他从1968年就创办了新亚书店,到明年该店已经有了五十年的历史。在这么长的时段内,他一直未曾离开此行。为什么旧书业对其有着如此的魅力?苏先生称,因为他从小就喜欢看书,每天放学后,他就会跑到书店内去翻书。等到他大学毕业后,感到旧书业的从业人员基本上学历不高,这让他觉得自己如此爱书,应当将所学用到旧书业上。


文史书


对于书店名称的来由,我却忘了向苏先生请教。后来在《香港旧书店地图》中看到了黄晓南记录下的苏先生所言:“当时跟我合伙的一位股东,是从钱穆、唐君毅的新亚研究院毕业,而且‘新亚’意即‘新的亚洲’,很有不断向上、革故鼎新的感觉,我们觉得也能代表书店理念,不过这位股东在很早期已经退了股。”


如此便宜


1968年,苏先生创建新亚时年仅22岁,这么年轻就从事这样的行业,会不会有人对其提出质疑呢?苏先生称确实如此,当年他在洗衣街开办新亚时有一位老先生从其门口路过,他看到苏先生时摇头叹息地说:“这么年轻就干这个行业,真是浪费人才。”


我原本以为新亚书店乃是苏先生母亲所办而后传给了他,苏先生明确地告诉我,并非如此,书店乃是他个人所创,只是后来自己移民到加拿大,故让母亲看店,自此之后母亲爱上了这一行,一直从事此业到今天。他告诉我说,母亲的名字叫曾淑贤。


92岁高龄的曾淑贤


我跟苏先生讲到了今天转香港书店街的感受,因为书业在加速度地衰落。苏先生也认为我的观察基本符合事实,而他却向我讲述着当年的辉煌。他告诉我说,自己大学毕业的时候,香港有不少的书店都不向本地人开放。他的这句话让我略感吃惊,苏先生向我如此解释了这其中的原因。


门上的广告


苏先生称,文革时期中国内地禁书,但香港还有不少的书,这个阶段内地的书不能来港,而外国的相关人士很想了解中国内地的情形,但是他们无法到内地去买书,于是香港就成为了他们寻找资料的宝地。而香港的旧书业也为了迎合这种新变化,于是很多书店都开始专门做外国人及国外图书馆的生意。


但是,国外的这些图书馆和研究者他们是想寻找研究中国的资料,所以他们并不在乎这些书是否为原版。因此,香港的旧书店就专门搜集到这些书后用复印机来复印,而后将这些影印之书卖给外国。钱赚得很容易,所以这些书店就不愿意把书卖给本地人,因为卖给外国人赚得更多。那个时段,影印的费用也很贵,因此旧书店卖书都把价格标到了影印的成本之上,所以即使将这些书卖给本地人,而本地人也不能承受这样的价格。


在高峰时,香港的旧书店有一百多家,从事的都是这样的生意。文革结束后,大陆又重新开始出书,而这样的书店就无法生存,故后来这些书店就渐渐消失了。


直接将书影印后就卖钱,这种作法也确实奇特。但这么做,会不会牵扯到版权的问题呢?苏先生称确实如此,他说当地也有些旧书店会想到版权问题,当时有人找到三联书店想去买版权,三联书店的人答复说,现在文革了这方面的事没人管,想印就印吧。于是各家书店纷纷翻印绝版书,而这些翻印本其实都没有版权。


我问苏先生他当年是否也有着这样的经营。他说正是如此,他告诉我说,当时有一家龙门书店,该店的规模比较大,而苏先生有一度跟龙门书店合作共同开了一家集雅图书有限公司。苏先生就在这家公司专门负责把书卖给外国人的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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