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纳:海底两万里7

文学家 2019-04-20 11:05:18

穿过了一片相当广大的草原,我们来到一座小树林的边缘,林中有许多禽鸟飞舞歌唱,显得生气洋溢。


“这还不过是一些禽鸟呢,”康塞尔说。

“但里面也有可吃的呢!”鱼叉手回答。

“没有,尼德好朋友,”康塞尔回答,“因为我看见那里仅有一些鹦鹉。”


“康塞尔好朋友,”尼德•兰严肃地回答,“对没有别的东西吃的人来说,鹦鹉就等于山鸡。”


“再说,”我说,“这种鸟烹调得好,也很值得动刀叉。”


正是这样,在树林的浓密树叶底下,一大群鹦鹉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只要细心地教育它们,便可以说人类的语言了。目前它们只是陪着所有各种颜色的雌鹦鹉,叽叽喳喳说个不休:


有神气严肃的五彩鹦鹉,好象在思考些哲学问题,有大红色的赤鹦鹉,在飞时作响声的加罗西鹦鹉中间,好象一块随风飘荡的红纱;有染上最美的天蓝色的巴布亚鹦鹉,以及各种各样的美丽可爱的飞禽,但一般来看,都是属于不可食用的一类。

但是,这地方特产的一种鸟,它从不走过阿卢群岛和巴布亚群岛的边界,现在在这一群禽鸟中我并没有看到。命运暂时把这鸟保留起来,不久我就能欣赏它了。


穿过了一座不很浓密的丛林,我们又到了一片有许多树丛堆垛着的平原。我看到了好些华丽的鸟飞在空中,它们身上很长的羽毛使它们一定要逆风才能飞行。它们的波状起伏的飞行,它们在空中的优美曲线,它们鲜艳夺目的色泽,吸引了和迷惑了人们的眼睛。


我一点不困难就认出是它们来了。


“无双鸟,无双鸟!”我喊。

“燕雀目,直肠亚目,”康塞尔回答。

“鹧鸪科吗?”尼德•兰问。

“我想不是,尼德•兰师傅。不过我要靠你的好手段,把这种热带出产的最美丽可爱的东西打下一只来!”


“我试试,教授,虽然我用惯了鱼叉,使枪要差一些。”


这种鸟是马来亚人对中国人的一宗重要贸易;马来亚人用种种不同的方法来捕捉这种鸟,但我们都不能使用。他们或者把罗网安放在无双鸟喜欢居住的高树顶上,或者使用强力的雀胶,使它们粘上不能动。


他们甚至于把毒药投到这些鸟经常去喝的泉水中。至于我们现在,只有在它们飞翔时进行射击这一种办法。我们很少有机会可以击中它们。果然我们确实白费了一些弹药。


到十一点左右,我们已经走过了构成这岛中心的第一层山脉,可是仍然毫无所得。腹中作响,饥饿煎熬着我们。打猎人相信自己打猎一定有成果,可是错了,一点猎物也得不到。


很幸运,康塞尔开了两枪,完全出于意外地获得了午餐的猎物。他打下一只白鸽和一只山鸠。急忙把它们拔掉羽毛,挂在叉子上,放在燃点起来的干木头的旺火上烤着。


当烤炙这些很有意味的动物的时候,尼德•兰就调理着面包果。一会儿,白鸽和山鸠连骨头都被吃得精光,大家都说很好吃。这些鸟惯常吃很多的肉豆蔻,因此它们的肉象加了香料一般,成为一盘又香又好吃的菜。


“这味道好象吃香菌长大的母鸡的味儿一般,”康塞尔说。


“尼德,现在我们还短些什么吗?”我问加拿大人。


“还短一只四足的猎物,阿龙纳斯先生,”尼德•兰回答,“所有这些鸽子、山鸠都不过是零食和小吃。因此,在我还没有打到有排骨肉的动物,我就决不能满意。”


“尼德,如果我没有捕捉到一只无双鸟,我也不能满意。”


“那么我们继续打猎吧,”康塞尔回答,“不过要向大海这一边走。我们已经到了山岭的第一层斜坡,我想再回到森林地带要好些。”


康塞尔很有见识,我们就照他的意见办了。

走了一小时,我们到了一座真正是西米树的森林。有些不伤人的蛇在我们脚下逃走了。无双鸟看见我们走近就飞开。当我十分失望,没有办法捉到它们的时候,走在我前面的康塞尔,忽然弯下身子,发出胜利的呼喊,拿着一只十分好看的无双鸟走近我身边来。


“好!你成功了!康塞尔,”我喊。

“先生,不敢当,您过奖了,”康塞尔回答。

“不,好小伙子。你真是做了一件出奇的事哩。弄到一只活的无双鸟,把它捉在手里,真了不得!”


“如果先生细心地考查它一下,那就可以看到我实在没有什么多大的功劳。”


“康塞尔,为什么呢?”

“因为这鸟象鹌鹑一般醉了。”

“醉了吗?”

“是的,先生,它在豆蔻树下吃豆蔻吃醉了,我就在树下把它捉到。尼德好朋友,请你看看这贪吃贪喝、过度任性的可怕结果吧!”


“怪话!”加拿大人回答,“我这两个月来只是喝了一些真尼酒,实在用不着责备我!”


我于是检查一下这只奇异的鸟。康塞尔没有搞错。无双鸟被豆蔻汁迷醉了,使得它瘫软无力。它不能飞,走路也很困难。但我用不着为它担心,让它好好地睡它的酒后觉就是了。


这只无双鸟属于巴布亚和邻近群岛出产的八种无双鸟中最美的一种。这是“大翡翠”无双鸟,最罕有的一种。它康塞尔发出胜利的呼喊,拿着一只十分好看的无双鸟。有三分米长,头比较小,眼睛也不大,就在嘴近边。


它的嘴是黄色,脚爪和指甲是褐色,翼是榛子色,翼端是朱红色,头上和颈后是淡黄色,喉间是翡翠色,腹部和胸部是栗子色,因此,它看来象是十分华丽的各种色彩的综合。


而且尾巴上耸起两个角形的绒毛绿球,和很细腻的很轻飘的细长羽毛连接,好象拖垂的长带,于是这一切就把这只奇鸟的整个形象完全美化起来了,所以当地土人很诗意的称它为“太阳的鸟”。


我很希望能把这只好看的无双鸟带回巴黎去,送给植物园,因为园中还没有一只活的无双鸟。


“这鸟真是很罕见吗?”加拿大人问,用一种不从美术的观点来估计猎物的口气。


“十分罕见,我老实的同伴,特别是十分难得捉到活的。就是死了,这些鸟仍然是重要的贸易对象。所以土人想法制造假的,象制造珍珠和钻石一样。”


“怎么!”康塞尔喊,“有人做假无双鸟吗?”

“是的,康塞尔。”

“那么,先生知道土人的制造方法吗?”

“知道。当东方的季候风起来的时候,无双鸟便脱掉了它尾巴周围的美丽羽毛,这些脱下的羽毛,生物学家把它们叫做副翼羽毛。


假造鸟类的人把这些羽毛收拾起来,很巧妙地把它们装在预先打死、拔了毛的可怜的鹦鹉身上。然后他们把皮毛接合的地方粘起来,粉饰好鸟身,他们就把这些新奇的制作品送到欧洲各地的博物馆和喜爱鸟类的人。”


“好!”尼德•兰说,“虽然这不是鸟的本体,但总是鸟的羽毛,如果鸟不是拿来食用,我想也没有什么坏处!”


我的欲望虽然因为捕得这只无双鸟得到满足,但加拿大猎人的欲望还没有得到满足。很运气,在两点左右,尼德•兰打到一只肥大的林中野猪,这是土人叫做“巴利奥唐”的一种猪。


这猪正好在我们追求真正四足兽肉的时候到来了,所以它很受欢迎,被留下了。尼德•兰对自己打枪的准确,表示很得意。野猪中了电气弹,倒在地下死了。加拿大人从猪身上割下六七块腰窝肉准备晚上烤着吃,他又把它的皮毛剥去、开膛,清出内脏。


然后又来打猎,这次打猎又显出了尼德•兰和康塞尔的劳绩。果然,这一对朋友在搜索树丛的时候,赶出了一大群袋鼠,它们伸开有弹性的腿来,一蹦一跳地逃走。这些动物虽然跳、走得快,但还没有逃远,电气弹已经追上它们了。


“啊!教授,”尼德•兰喊,他打猎的兴致狂热起来了,“多么好吃的猎物,特别是焖煮起来!在诺第留斯号船上,这是多么难得的食物!两只!三只!五只在地上了!我想到我们要吃所有这些肉的时候,船上的那些蠢东西一点肉渣也尝不到,我真高兴!”


我想这个加拿大人,在过度欢喜中,如果他不是说了那么多的话,可能他把这整群的袋鼠都屠杀了!他只打了一打左右就停止了。


“这类袋鼠是平腹哺乳类的第一目,”

康塞尔说。这些袋鼠身材短小,是兔袋鼠的一种,通常居住在树洞中,跑得非常快。它们身材虽然不大,可是肉很好吃,被当做一种珍品。我们很满意我们打猎的结果。快乐的尼德•兰提议明天再到这个迷人的岛上来,


他要把所有可以吃的四足动物都打尽,一个不留。但他这样打算,并没有想到就要来的意外事件。下午六点,我们回到了海滩。我们的小艇仍然停在原来的地方。诺第留斯号好象一座很长的礁石,在离岸两海里的海面现出来。尼德•兰一点也不耽搁,立即准备晚餐这件大事。


“巴利奥唐”野猪的腰窝肉烤在红火上,不久即发出一种很香的气味,空中都充满香味了!……我觉得我也跟加拿大人是同道了。面对着这些新鲜的烤肉,我也大乐起来!


请大家原谅我,象我原谅过尼德•兰师傅一样,完全是由于同样的理由!晚餐实在是好吃。加上两只山鸠,这特异的菜单更丰富,更完美了。西米面条,面包果,一些芒果,六七个菠萝和一种椰子果酿成的饮料,我们吃得快活极了。我并且认为,我的忠实同伴们的头脑连那必要的清醒都没有了。


“我们今晚不回诺第留斯号船上好吗!”

康塞尔说。“我们永远不回去好吗?”尼德•兰说。

就在这个时候,一块石头落在我们脚边,立刻把鱼叉手的提议打断。


第二十二章,尼摩船长的“雷”

我们向树林方面看去,但没有站起来,我的手正拿食物向嘴里送就停住了,尼德•兰的手也正好把东西放到嘴中就不动了。康塞尔说:“一块石头不能从天上掉下来,不然的话,就应该叫它为陨石了。”


第二块石头,加工的圆形石头,又落下来,把康塞尔手中好吃的一块山鸠腿肉打落了,这证明他的看法更有道理,需要我们注意。我们三人全站起来,把枪扛在肩上,准备立即回答这次突然的攻击。


“是一些猿猴吗?”尼德•兰喊。

“可以说是,”康塞尔回答,“他们是野蛮人①。”

①本章所写的巴布亚人,所谓野蛮人,现在看来,是不正确的。不过在八九十年前,殖民主义正在疯狂发展,一些有优越感的野心家都把这些土人叫野蛮人。作者的看法是人道主义的,尤其借尼摩船长口中说出来的,在当时是进步的。但现在看来,当然是很不够了,他们也是跟我们的兄弟一般的人,要独立自由,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法则。


“回小艇去,”我说,同时向海边走。

果然,我们必须向后退走,因为有二十来个土人,拿着弓箭和投石器,从遮住了右方天际的丛林边缘出来,相距不过一百步左右。我们的小艇停在离我们二十米远的海上。这些土人并不快跑,慢慢走来;可是他们做种种表示敌意的动作。


石块和弓箭象雨点一般打来。尼德•兰不愿意放弃所有的食物,不顾近在眼前的危险,一边拿野猪,一边拿袋鼠,相当快的把食物收拾起来。两分钟后,我们就到了滩上。


把食物和武器放在小艇里,将小艇推入海中,安上两支桨,这是一瞬间的事。我们还没有划到二百米远,一百左右的土人大喊大叫,指手画脚地一直走到水深至腰间的海水中。


我小心地看,以为这些土人的出现一定要把诺第留斯号船上的一些人引到平台上来观看。可是没有;这只庞大的机器船睡在海面上,完全看不见人的踪影。二十分钟后,我们上了船。嵌板是开着的


。把小艇放好后,我们又回到了诺第留斯号的里面来了。我走入客厅,听到有一些乐声发出。尼摩船长在那里,他正弯身向着他的大风琴,沉浸在音乐的极乐情绪中。


“船长!”我对他说。

他好象没有听见。

“船长!”我又说,同时用手去碰他。他身上微微发抖,回过身来对我说:“啊!是您,教授。很好,你们打猎好吗?你们采得很多的植物吗?”


“是的,很不错,船长,”我回答,“不过我们很不幸,带来了一群两腿动物,这些动物就在附近,我觉得很不放心。”


“什么两腿动物哪?”

“是一些野蛮人呢。”

“一些野蛮人!”尼摩船长带着讥讽的语气说,“教授,您脚一踏在这地球的陆地上便碰见野蛮人,您觉得奇怪吗?野蛮人,地上那一处没有野蛮人呢?而且您叫他们为野蛮人的,一定比其他的人还坏吗?”


“不过,船长……”

“在我个人来说,先生,我到处都碰见野蛮人。”


“那么,”我回答,“如果您不愿意在诺第留斯号船上接待他们的话,我请您注意,想些办法。”


“您放心吧,教授,这事用不着您担心。”

“可是土人的人数很多呢。”

“您估计他们有多少?”

“至少有一百左右。”

“阿龙纳斯先生,”尼摩船长回答,他的手指又搁在大风琴的键子上了,“就是巴布亚所有的土人都齐集在这海滩上,诺第留斯号一点也不怕他们的攻击!”


船长的指头于是又在风琴键盘上奔驰了,我看他只是按黑键,这使他弹出的和声主要是带苏格兰乐曲的特色。不久他就忘记了我在他面前,沉浸在一种美梦幻想中,我不敢去惊动他,打搅他。我又回平台上来。


黑夜已经来临,因为在这低纬度的地区,太阳落下得很快,并且没有黄昏的时候。我看那格波罗尔岛很是模糊不清。但有许多火光在海滩上闪耀,证明这些土人不想走开,守在那里。


我一个人这样在平台上留了好几个钟头,有时想着这些土人——但并不特别怕他们,因为船长的坚定不摇的信心影响着我——有时忘记了他们,欣赏这热带地区的夜间的美丽景象。


我的思想飞向法国去了,好象跟着黄道十二宫的星宿一齐去似的,这些星是有好几个钟头照着法国的。月亮在顶上星辰中间辉煌照耀,我于是想到,这座忠实殷勤的地球卫星要在后天回到相同的这个地方来,掀起这些海波,使诺第留斯号脱离它的珊瑚石床。


到夜半左右,看见沉黑的海波上一切都很平静,同时海岸的树下也一样没有声息,我就回到我的舱房中,安心地睡去。一夜过去,没有不幸事故发生。巴布亚人可能由于单单看见搁浅在海湾中的大怪物,便不敢前来,因为嵌板仍然开着,他们很容易走进诺第留斯号里面来。


早晨六点——1月8日——我又走上平台。

早晨的阴影散开了。格波罗尔岛从消失的雾气中露出来,首先露出海滩,然后现出山峰。土人守在那里,比昨天的人数更多了,大约有五六百人左右。有些土人乘着低潮,来到珊瑚石尖上,离诺第留斯号约四百米远。


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他们是真正的巴布亚人,身材高大,体格魁伟,前额宽大高起,鼻子粗大,但不扁平,牙齿洁白。他们象羊毛一般的头发作红颜色,披散在漆黑发亮的、象非洲纽比人一般的身躯上。


他们的耳垂子,割开了和拉长了,挂着骨质的耳环。这些土人通常是光着身子,不穿衣服。我看见他们中间有些女人,从腰至膝穿一件真正草叶做的粗糙裙子,上面用一根草带子系起来。


有些头领脖子上带着一个弯月形的饰物和红白两色的玻璃编成的项练。差不多全体土人都带了弓、箭和盾,肩上背着象网一类的东西,网中装满他们能巧妙的用投石机投出来的溜圆石块。


其中一个头领走到相当接近诺第留斯号的地方,很细心地考察这只船。他好象是一个高级的“马多”①,因为他披上一条香蕉树叶编的围巾,巾边上织成花样,并且染了很鲜明的颜色。①“马多”的意思是首长和领袖。


我可以很容易击毙这个土人,因为他站在很近的地方;但我认为等待他表示出真正敌意的攻击行动之后,再还手才对。在整个低潮期间,这些土人在诺第留斯号周围转来转去,但他们并不大声喧闹。


我常常听到他们一再说“阿洗”这句话,从他们的手势来看,我懂得他们是要我到岛上去,但我想他们这个邀请还是谢绝的好。所以这一天小艇不能离大船了,使得尼德•兰师傅很是失望,他不可能补足他所要的食物了。


这个手巧的加拿大人于是利用他的时间,来准备他从格波罗尔岛上带回来的肉类和面粉。至于那些土人,在早晨十一点左右,当珊瑚石尖顶开始在上涨的潮水下隐没不见时,都回到岸上去了。


但我看见他们在海滩上的人数大量增加了。

大约他们是从邻近小岛来的,或者就是从巴布亚本岛来的。不过我还没有看到一只土人的独木舟。我因为目前没有什么可做的,就想到要在这些清澈的海水中去捞捞看,好象水里面有丰富的贝壳类、植虫类和海产植物。


并且今天又是诺第留斯号在这一带海面停留的最后一天了,因为照尼摩船长的诺言,在明天潮涨的时候,船就要浮出去了。因此我叫康塞尔,他给我拿了一个轻便的小捞器,就象拿来打牡蛎的捞器一般的网。


“那些野蛮人呢?”康塞尔问我,“不怕先生见怪,我觉得他们并不十分凶恶!”


有二十多只独木舟围绕着诺第留斯号转来转去。


“可是他们要吃人的,老实人。”

“一个人同时可以是吃人肉的又是老实的,”康塞尔回答,“就象一个人同时可以是贪食的又是诚实的一样,彼此并不对立。”


“对!康塞尔,我同意你的说法,他们是吃人肉的诚实人,他们是老老实实的吃俘虏的肉。不过我不想被他们吞食,即便是老老实实的吞食,我也不愿意。我要时时警戒,十分小心,因为诺第留斯号的船长好象一点不注意,不加防范。现在我们动手捞吧。”


在两个钟头内,我们打鱼进行得相当活跃,但没有打到罕见的珍品。打捞器里面装满了驴耳贝、竖琴贝、河贝子,特别又打到了我今天才看见的最好看的槌鱼。我们又打了一些海参,产珍珠的牡蛎和一打左右的小鳖,这些都打来作为船上的食用品。


但是,在绝对的无意中,我却找到一件珍奇品,我应该说,找到一件自然变形的珍品,这种东西最不容易碰见。


康塞尔把打捞器放下去又捞起来的时候,器中装满很平常的各种贝类,他忽然看见我的胳膊很快伸进网里面去,取出一个贝壳来,发出贝类学家的喊声,即是说,发出人类喉咙可以发出的最尖锐的喊声。


“哎!先生怎么啦?”康塞尔问,他非常惊怪,“先生被咬了吗?”


“没有,老实人,我实在愿意用我的一个指头来换取我的发现呢。”


“什么发现呢?”

“就是这个贝壳,”我手指着我的胜利品说。“但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斑红橄榄贝,橄榄贝属,栉鳃目,腹足纲,软体类门……”


“对,康塞尔,但这个橄榄贝纹跟普通的不一样,不是从右往左卷过来,而是从左往右转过去。”


“可能吗?”康塞尔喊道。

“一点不错,老实人,这是一个左卷贝!”

“一个左卷贝!”康塞尔重复说,他心跳动着。

“你看一看这贝壳的螺旋纹便明白了。”

“啊!先生可以相信我,”康塞尔说,一手发抖的拿着这珍贵的贝壳,“我从没有感到象现在这样的一种情绪呢!”


这实在是可以使人情绪激动的!正是,象生物学家所观察到的一样,由右向左是自然的法则。天体的行星和它们的卫星公转和自转的运动,都是从右向左转。


人类使用右手的机会比使用左手为多,因此,人类的工具和器械、楼梯、锁钥、钟表的法条等,都配合成由右向左来使用的。大自然对于贝类的卷旋螺纹,普通也是按照这个法则。


贝类纹通是右转的,很少有例外,偶然有贝纹是左转的,爱好的人便以黄金的重价来收买了。康塞尔和我因此都在欣赏我们所得的宝贝,完全陶醉了,我正欣幸我们的博物馆又可以多一件珍品了,忽然一个土人投来一个石子,不幸地把康塞尔手中的珍品打碎了。


我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喊声!康塞尔拿起我的枪,对准在十米外挥动投石机的一个土人,就要打。我正要阻止他,但他的枪弹已经放出了,粉碎了挂在土人胳膊上的护身灵镯。


“康塞尔!康塞尔!”我喊。

“怎么啦!先生没有看见这个土人开始攻击了吗?”


“一个贝壳不能跟一个人的性命相比!”我对他说。


“啊!混蛋东西!”康塞尔喊,“他就打碎我的肩骨,我觉得也比打碎这贝壳好一些!”


康塞尔说的是老实话,不过我不赞同他的意见。可是目前的情形已经很不对了,这一点我们还没有觉察到。这时,有二十多只独木舟正围绕着诺第留斯号。这种独木舟是中空的树身做的,很长,很窄。


为了便于行驶,配上两条浮在水面的竹制长杆,使舟身可以平衡不倾斜地摆动。独木舟由半光着身体、巧妙使用自由桨板的土人驾驶,我看见他们驶向前来,心中不能不害怕起来。


很显然,这些巴布亚人已经跟欧洲人有过来往,他们见过而且能够识别欧洲人的船只。但我们这只躺在湾中的钢铁圆锥,没有桅樯,没有烟突,他们会怎么想呢?他们一定认为这是没有一点好处的坏东西,因为他们首先站在距离相当远的地方,不敢近前。


可是,看见船停住不动,他们渐渐恢复了信心,想法子跟船熟识。正是这种要求熟识的行动,人们应加以阻止。我们的武器没有砰砰的声响,对于这些土人只能有一种很平常的效力,因为他们所害怕的是宏大的炮声。


雷电的危险虽然在闪光而不在声响,但如果没有隆隆的轰击,也很少有人害怕。这时候,独木舟更逼近诺第留斯号了,一阵一阵的箭落在船身上了。


“真怪,下雹子了!”康塞尔说,“可能是有毒的雹子呢!”


“应当通知尼摩船长,”我说,同时我就从嵌板中进来。我走到客厅中,客厅里没有人。我冒昧敲一敲朝着船长房间开的那扇门。一声“请进”回答我;我进去,我见船长正聚精会神地作计算,上面有很多x未知数和其它的代数符号。


“我打搅您吧?”我有礼貌地说。

“不错,阿龙纳斯先生,”船长回答我,“不过我想您来见我,一定有紧急重大的事情。”


“对,很紧急,很重大的事,土人的许多独木舟把我们围起来了,几分钟内,我们一定就要受到好几百土人的攻击了。”


“啊!”尼摩船长安静地说,“他们是乘他们的独木舟来的吗?”


“是的,先生。”

“好吧,先生,把嵌板关上就够了。”

“正是,我就是来告诉您……”

“再没有更容易的了,”尼摩船长说。他手按一个电钮,把命令传达到船员所在的岗位。


“命令执行了,先生,”他过一刻后对我说,“小艇放好了,嵌板关上了。我想,这些钢铁墙壁,就是林肯号战舰的炮弹都不能伤损的,你现在不用害怕那些土人先生们会冲进来吧?”


“不害怕了,船长;但还有一个危险存在。”

“先生,什么危险呢?”

“就是明天又要打开嵌板来调换诺第留斯号的空气……”


“那不用说,先生,因为我们的船是跟鲸鱼类一般呼吸的。”


“可是,如果这个时候,巴布亚人占据了平台,我真不知道您怎样可以不让他们进来呢。”


“那么,先生,您以为他们可以走上船来吗?”

“我想是可以。”

“好,先生,让他们上来好了。我看不见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他们。实际上,这些巴布亚人是很可怜悯的,我在访问格波罗尔岛的过程中,就是只牺牲一个这样苦命人的生命,我也不愿意!”


他说完了这话,我要退出了;但尼摩船长把我留下,要我坐在他身边。他很关心地问我们登陆游荡的经过,我们打猎的情形,他好象完全不了解加拿大人爱吃肉类的那种需要。


然后谈话转到各种问题上,尼摩船长虽然并不比从前更容易流露心情,但却露出了比较和蔼可亲的样子。在许多他提到的问题中间,我们谈到诺第留斯号目前所处的地位,因为它正搁浅在杜蒙•居维尔几乎要丢了性命的这个海峡中。


一会儿,船长对我说起这件事:“他是你们的伟大海员之一,这位居维尔是你们富有智慧的航海家之一!他是你们法国人的库克船长。不幸的学者啊!不怕南极的冰层,不怕大洋洲的珊瑚礁,


不怕太平洋的吃人肉的土人,经历了种种危险后,竟在火车失事中多么不值地丢了性命,多么可惜啊!如果这个精干的人在他生存的最后一刻,可能做些思考的话,您想想他最后的智慧会是什么呢!”①①杜蒙•居维尔探险回来后,于1842年在火车失事中死去,所以尼摩船长这样说。


这样说着,尼摩船长好象情绪很激动的样子,我被他的这种情绪感染了。然后,手拿着地图,我们再来看这位法国航海家所做的工作,他的环球航行,他到南极的两次探险,使他发见阿米利和路易•非力两个地方,以及他对于大洋洲主要岛屿所做的水道学的记载资料。


“你们的居维尔在海面上所做的,”尼摩船长对我说,“我在海洋底下做了,做得比他更方便,更完全。浑天仪号和热心女号不断受大风暴所摆动,不能跟诺第留斯号相比,它是安静的工作室,在海水中间真正安然不动呢!”


“不过,船长,”我说,“杜蒙•居维尔的旧式海船跟诺第留斯号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先生,哪一点呢?”

“就是诺第留斯号跟它们一样搁浅了!”

“诺第留斯号并没有搁浅,先生,”尼摩船长冷淡地回答我,“诺第留斯号是歇在海床上的,居维尔要他的船脱离开礁石,重回海上所必须做的艰苦工程,困难动作,我根本不用做。浑天仪号和热心女号几乎沉没了,但我的诺第留斯号一点也没有危险。明天,在我指定的日子,指定的时刻,潮水把它平安地浮起来,它又穿洋过海地在水中航行了。”


“船长,”我说,“我并不怀疑……”

“明天,”尼摩船长又说,同时他站起来,“明天,下午两点四十分,诺第留斯号将浮在海上,毫无损伤地离开托列斯海峡。”


用干脆的语气说完了这些话后,尼摩船长轻轻的点点头。这是让我走开的表示,我就回我房中来。我见康塞尔在房中,他想知道我跟船长会谈的结果。


“老实人,”我回答,“当我觉得他的诺第留斯号是要受巴布亚土人的严重威胁的时候,船长带着十足嘲讽的神气回答了我。所以我只跟你说一点,就是:相信他,安心睡觉。”


“先生没有事需要我做吗?”

“没有,老实人。尼德•兰干什么去了?”

“请先生原谅我,”康塞尔回答,“尼德好朋友正在做袋鼠肉饼,就将成为美味的珍品呢!”


我又是独自一人了,我睡下,但睡不着。

我听到土人所作的声响,他们发出震耳的叫喊,在平台上不停地用脚踩踏,一夜便这样过去,船上人员仍是照常不动,全不理睬。这些土人在他们面前,他们一点也没有感到不安,就象守在铁甲堡垒中的兵士全不留心在铁甲上奔跑的蚂蚁一样。


早晨六点,我起床来。嵌板并没有打开,所以船内部的空气没有调换,但储藏库中总是装满空气的,于是及时使用它,把好几立方米的氧放入诺第留斯号的缺氧空气中。


我在房中工作,直到中午,一刻也没有看见尼摩船长,好象船没有作任何开行的准备。我又等了些时候,然后到客厅去。大针正指两点半。十分钟内,海潮就要达到最高点了。


如果尼摩船长没有作狂妄的诺言,那么诺第留斯号立即就要脱离礁石了。不然的话,那在它能离开珊瑚石床之前,恐怕还要这样度过不知多少年月呢。


可是,不久就在船身上感到有些作为前奏的抖颤。我听到珊瑚石上石灰质形成的不平表面在船边上摩擦,沙沙作响了。两点三十五分,尼摩船长出现在客厅中。


“我们要开行了,”他说。

“啊!”我喊一声。

“我下了命令,要打开嵌板。”

“那些巴布亚人呢?”

“哪些巴布亚人?”

尼摩船长回答,同时轻轻的耸一耸肩。

“他们不是要走进诺第留斯号里面来吗?”


“怎样进来?”

“从您叫人打开的嵌板进来。”

“阿龙纳斯先生,”尼摩船长安静地回答,“人们不能这样随便从嵌板进来,就是它们开着也不能。”


我眼盯着船长。

“您不明白吗?”他对我说。

“一点不明白。”

“那么,您来吧,您就可以看见了。”

我向中央铁梯走去。尼德•兰和康塞尔在那里,他们心中很奇怪,正看着船上的人员把嵌板打开,同时疯狂可怕的大声叫唤在外面震天价响。嵌板向外面放下来了。怕人的二十副脸孔现出来了。


但第一个土人,那个把手放在铁梯扶手上的,马上被一种神秘不可见的力量推到后面去,他发出怕人的叫喊,做出奇怪的跳跃逃跑。他的十个同伴陆续前来按扶栏,十个也得到相同的命运,受到打击,向后逃走。


康塞尔乐得发狂了。尼德•兰由于他急躁的天性所驱使,跑到楼梯上去。但是,一当他两手拿住扶手的时候,他也被击掼倒。


“有鬼!有鬼!”他喊,“我被雷打了!”

这句话给我说明了一切。那并不是扶手,那是一根铁索,通过了船上的电流,直达到平台。谁触到它,谁都受到一种厉害的震动,如果尼摩船长把他机器中的整个电流都放到这导体中去,那这种震动就是致命的力量!


人们真可以说,在来攻的敌人和他之间,他张挂了一副电网,谁都不能通过它而不受到惩罚。巴布亚人害怕得发狂,都向后退走。我们笑着,安慰不幸的尼德•兰,用手摩擦他,他象魔鬼附身一样,大声地咒骂。


但在这个时候,诺第留斯号受海水最后的波浪所掀动,就在船长指定的正好是两点四十分的时候,离开了它的珊瑚石床。它的机轮开始以隆重的缓慢姿态搅打海水。一会儿,速度渐渐增大,向大海面奔驰前去,它安全无恙地把托列斯海峡的危险水道抛在后面了。


第二十三章,强逼睡眠

第二天,1月10日,诺第留斯号又在水中航行了,它的速度我可以估计,不会少于每小时三十五海里。它的机轮推动得那么快,我简直不能看出它在运转,也不能加以计算。


我想到这神奇的电,除了给诺第留斯号以动力、热力、光明之外,又能保护它不受外界的攻击,使它变为神圣不可侵犯的船,想来侵犯的人决不能不受到电击的,我对它的赞美实在是没有止境,我的赞美立时又从这船转到制造这船的工程师。


我们一直往西开行,1月11日,我们走过了韦塞尔角,角在东经135度和南纬10度,是卡彭塔里亚海湾的东尖端。海中的礁石仍然很多,但较为零散,在地图上记载得很明确。


诺第留斯号很容易躲开在它左舷的摩宜礁石,和右舷的维多利亚暗礁,它们同在东经130度和南纬10度,这时船正沿着这纬度行驶。1月13日,尼摩船长到了帝汶海,在东经122度望见了跟海同名的帝汶岛①。①帝汶岛(Timor),在亚洲。


这岛面积为1,625平方里,由称为“拉夜”的王公们统治。这些王公们自称为鳄鱼的子孙,就是说,他们的祖先是人类可能想到的最古的来源。所以他们的带鳞甲的祖宗在岛上河流中大量繁殖,是人们特殊尊敬的对象。


岛人保护它们,娇养它们,奉承它们,给它们食物,把青年女子作它们的食料,如果有外来客人,敢把手去动这些神圣的蜥蜴类,那他就将惹下大祸了。但诺第留斯号跟这些怪难看的动物并没有什么交道可打。


帝汶岛也只是在中午,船副记录方位的时候,出现了一下。同样,我也只望到了属于这群岛屿的罗地小岛,这岛上的女人在马来亚市场①上被公认为有名的美人。①指贩卖奴隶的市场。


从这里起,诺第留斯号的方向,在纬度线上弯下来,向西南驶去。船头是向着印度洋。尼摩船长打算带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呢?他又上溯回到亚洲海岸去吗?他要走近欧洲海岸吗?


他是要躲避有人居住的陆地吧,但从航行方向看,这也是不可能的。那么他要往南去吗?他要先过好望角,然后再过合恩角,向南极走去吗?最后,他又要回到太平洋中来,他的诺第留斯号在太平洋中航行方便自由吗?


那只有将来才能使我知道。既经走过了嘉地埃、依比尼亚、西林加巴当、斯各脱暗礁群,这是在海水中浮出的最后礁石了,1月14日,我们看不见陆地了。诺第留斯号的速度特别缓慢,好象非常任性,有时在水中走,有时又浮出水面来。


在这次航行当中,尼摩船长对于海中不同水层的各种温度,做了些很有兴味的实验。在一般情况下,这些温度的记录是利用相当复杂的器械来进行,但不论是使用温度表来探测(因玻璃管时常被水的压力压碎),


或是使用通过电流的金属制成的仪器来探测,所得的结果总还是不很可靠。因为这样取得的结果无法校正。但尼摩船长就不同了,他自己亲身到海底下去探测各水层的温度,他的温度表跟各水层相接触,马上很准确地将得到的度数告诉他。


是这样的;诺第留斯号或者是把所有的储水池装得特别满,或用纵斜机板斜斜下降,就可以陆续达到三千、四千、五千、七千、九千、一万米的深度;这些实验最后肯定的结果是,不论任何纬度下的海水,在一千米下的深度,温度总是四度半,永远不变。


我兴趣很浓厚地看他做这种实验。尼摩船长对这种实验有一种真正的热情。我心中时常想,他做这些观察有什么目的呢?是为人类的利益吗?这很不可能;因为,总有一天,他的工作要跟他一齐在没人知道的海中消灭!


除非是他打算把他的实验结果交给我。

这就是预先要肯定我的奇怪游历将有结束的期限,可是,这期限,我还没有看到。不管怎样,船长同样又让我知道他所获得的各种数字,这些数字是关于地球上主要海洋海水密度的报告。


从他给我的这个通知,我取得了不是关于科学的、而是关于个人的知识。这是1月15日的早上,船长跟我一起在平台上散步,他问我是否知道各处海水的不同密度。我回答不知道,同时又说,科学对于这个问题还没有做过精确的观察。


“这些观察我做过了,”他对我说,“而且我可以肯定它们的准确性。”


“很好,”我答,“不过诺第留斯号是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学者的‘秘密’不能传到陆地上。”


“您说得对,教授,”他静默一刻后对我说,“它是另一个世界,它跟陆地不相干,就象陪着地球环绕太阳的各个行星对于地球上一样,从来也没有人知道土星和木星中的学者们所做的工作。但是,既然偶然的机会把我们二人拉在一起,我可以把我观察所得的结果告诉您。”


“我静听您的指教,船长。”

“教授,您知道海水比淡水的密度大,但海水的密度并不是各处完全一律。比方,我拿‘一’作为淡水的密度,那太平洋海水的密度是一又千分之二十八,地中海的海水,一又千分之三十……”


“啊!”我想,“他也冒险到地中海去吗?”

“爱奥尼亚海水是一又千分之十八,亚德里亚①海水是一又千分之二十九。”①爱奥尼亚海和亚德里亚海是地中海希腊半岛沿岸的海名。


很显然,诺第留斯号并不逃避多人往来的欧洲海面,我因此可以说——或者不久——它要把我们带到比较文明的陆地海中去。我想尼德•兰听到这个特别消息,一定非常满意。


在好几天内,我们长时间都在做各种各样的实验,研究不同深度水层的盐分含量,海水的感电作用,海水的染色作用,海水的透明传光作用。在所有这些情况中,尼摩船长处处显示出他的奇特才能,也处处都显示出他对我的好感。


以后,在几天内,我看不见他了,我在他船上又象孤独的人一样了。1月16日,诺第留斯号好象昏睡在海面下仅仅几米深的地方。船上的电力机械不走,机轮停着不动,让船随着海水游来游去。


我心中想,船上船员恐怕正在作内部修理工作,由于机件的机械运动很激烈,修理是必要的。我的同伴和我,在这时亲眼看到一种很新奇的景象。客厅的嵌板敞开,由于诺第留斯号的探照灯没有点着,水中充满模模糊糊的阴暗。


骚动的和遮满密云的天空照在海洋上部水层中的,是一种迷糊不足的光线。我在这种条件下观察海中的情形,最粗大的鱼看来也就象模糊不清的阴影一样,这个时候,诺第留斯号忽然转入完全光明中了。


我初时以为是探照灯亮起来,把电力的光辉照在海水中。其实我弄错了,经过很快的观察,我认识到我的看法的错误。诺第留斯号浮游在一层磷光里面,在海水阴暗中,磷火也变得光辉夺目了。


这光由无数的发光微生动物所产生,因为它们在金属板的船身上溜过,闪光就更加增强。这时,我在阵阵光明的水层中间,突然看到了这些闪光,好象熔在大火炉中的铅铁流一样,或跟烧到白热的金属块一样;由于对立作用,在这火红光下有些明亮的部分也变成阴影了。


在这环境中间所有阴影好象都不应当存在。

不!这不是我们通常的燃烧发光体的辐射光!在这光中有一种不平常的精力和运动!这光,人们感到它是生动的!活泼的!是的,这是海中点滴微虫和粟粒夜光虫无穷无尽的集体的结合,是有细微触须的真正透明小胶球,在三十立方厘米的水中,它们的数目可以有二万五千。


又因为有水母、海盘、章鱼、海枣、以及其他发光植虫动物(满浸被海水分解了的有机物体的泡沫,或满浸鱼类所分泌的粘液)特别产生的微光,它们的光更加增强。诺第留斯号在这种光辉的海波中浮游了好几个钟头,


我看见粗大的海中动物,象火蛇一样在那里游来游去,我赞美的情绪更高涨了。我看见在那里,在那不发热的火光中间,有许多美观、迅速快走的海猪,这是跑来跑去,不感到疲乏的海中丑角,


有许多长三米的剑鱼,它们是大风暴要来的先知者,它们的巨大剑锋时常碰在大厅的玻璃上。然后又出现了那些比较小的鱼类,各种形样的箭鱼,跳跃的鲭鱼,人头形样的狼鱼,


以及成千成百的其他鱼类,它们奔跑的时候,在这光明的大气中,画成带子一样的条条的花纹。这种光辉夺目的景象真是迷人心神的魔法!是不是空气中的一些变化使这种现象更为加强呢?是不是海波上面发生了风暴呢?


不过在水下几米的深度,诺第留斯号并不感到风暴的怒吼,它和平地在安静的海水中摆来摆去。我们就是这样的行驶着,不断为眼前的新奇景象所陶醉。康塞尔仍在观察,他把他的植虫类、节肢类、软体类、鱼类等搬出来加以分类。日子过得很快,我简直不能计算了。


尼德•兰照他的习惯,总想法子把船上日常的事物变换一下。我们是真正的蜗牛,在我们壳中住惯了,我同时又要肯定,成为一个完全的蜗牛也并不是很难的事。


因此,这种生活在我们觉得是很方便,很自然,我们并不想象在地球面上还有另一种不同的生活,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使我们觉得我们所处地位的离奇古怪。


1月18日,诺第留斯号到了东经105度和南纬15度的地方。天气很坏,海上险恶,多风浪。大风猛烈地从东方吹来。风雨表好几天以来就下降了,预告不久将有暴风和雨——海水和空气的恶斗。


我在船副来测量角度的时候,走到平台上。我等待他照平常的习惯,说每日要说的那句话。可是,那天,这句话被另一句一样不可懂的话所替代了。我立即看见尼摩船长出来,眼睛对着望远镜,向天边了望。


在几分钟内,船长站住不动,不离开他目标内的那个点。一会儿,他把镜子放下,跟船副交换了十多句话。船副好象发生了很激动的情绪,没有法子抑制的样子。尼摩船长比较有主意,神气很冷静。


他好象提出了些反对的意见,船副带着肯定明确的语气回答他。至少,我是从他们的口气和他们的姿势作这样的了解。至于我,也细心地注视他们所指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天和水完全清楚地相交在一条水平线上。


但是,尼摩船长在平台的两极端间走来走去,没有留心我,可能没有看见我。他的脚步很坚定,但没有平时一样的规律。他有时停住,两手交叉在胸前,观察大海。他要在这个浩瀚的空间中找些什么呢?


诺第留斯号这时距最近的边岸也已经有好几百海里了!船副又拿过望远镜来,固执地搜索着天际,走来走去,不停地跺脚,他神经质的激动跟船长的冷静正成一个对比。


此外,这个神秘必须弄清楚,并且要很快弄清楚,因为船上得到尼摩船长的命令,机器增加推动力,机器转动更快了。这个时候,船副重新又要船长小心注意。船长停下脚步来,把望远镜向所指的天边一点了望。


他观察了很久。至于我,心里很是纳闷,也想知道一些,我走下客厅,在厅中拿了我常用的望远镜,回到平台,扶在平台前头的突出部分,装设探照灯的笼间上,我就要打算望一望天际和海边的所有情景了。


但我的眼睛还没有挨到镜面上,望远镜就突然被人夺走了。我转过身来,尼摩船长站在我面前,我简直不认识他了。他的面容完全变了。他的眼睛闪着阴沉的火光,从紧促的睫毛中露出来。他的牙齿半露,有些可怕。


他直挺的身子,紧握的拳头,缩在两肩胛间的脑袋,证明他有了正从他全身发出来的强烈的仇恨。他站着不动。我的望远镜从他的手中掉下来,滚到他脚边。是我无心引起了他的这种愤怒神气吗?


是这个神秘不可解的人物认为我看出了诺第留斯号的客人不应当知道的某些秘密吗?不!这仇恨的对象并不是我,因为他并不看我,因为他的眼睛仍然坚定不移地盯着天际神秘不可知的那一点。后来尼摩船长又有了主意,镇定下来。


他的脸孔本来是变了样的,现在又跟从前一样地安静下来。他用神秘语言对船副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面向着我。


“阿龙纳斯先生,”他语气相当激动地对我说,“我要您遵守您跟我约定的那一条款。”


“船长,是哪一条款呢?”

“您的同伴和您现在都要关起来,直到我认为可以让你们自由的时候为止。”


“您是主人,”我眼盯着他回答,“我可以向您提一个问题吗?”


“不,先生。”

听了这话,我没有可争论的,只有服从了,因为所有的抗拒都是不可能的。我走到尼德•兰和康塞尔所住的舱房中,告诉他们船长所作的决定。读者可以想象加拿大人得到这消息时是怎样情形。


此外,我们也没有时间对这事作解释。四个船员早就等在门口,他们领我们到我们第一夜在诺第留斯号船上住过的那个房间里。尼德•兰想质问,但他一迸来,门就关上了,当然也得不到回答。


“先生可以给我说明这是什么意思吗?”

康塞尔问我。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的同伴。他们跟我一样惊奇,但也一样得不到解释。同时,我作了无穷无尽的思考,尼摩船长面容上所有的那种奇异疑虑老是在我思想中纠缠着,解脱不开。


我简直不能把两个合理的观念结合起来,我迷在最荒谬无理的假设中,这个时候,我被尼德•兰的下面一句话惊醒,从苦心思索中解脱出来了。他说:“瞧!午餐端来了!”


可不是,饭桌上都摆好了。显然是尼摩船长下了开饭的命令,同时他加大诺第留斯号的速度。


“先生答应我说句劝告的话吗?”康塞尔问我。

“你可以说,老好人,”我回答。

“就是请先生快用饭!这样比较妥当些,因为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呢。”


“你说得对,康塞尔。”

“很可惜,”尼德•兰说,“人们只给我吃船上的菜。”


“尼德好朋友,”康塞尔回答,“如果午餐完全没有,你又将怎样呢?”


这话把鱼叉手所有的恶骂都打断了。

我们坐在桌前吃饭,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不太说话。我吃得很少。康塞尔因为一向谨慎,“勉强”吃。尼德•兰虽然不乐意,但嘴一下也没有停。午餐吃完后,我们各自靠着各人的座位。


这个时候,照亮这房间的光明球熄灭了,我们在漆一般的黑暗中。尼德•兰不久就睡着了,使我惊异的是,康塞尔也昏沉沉的入睡了。我心中正想他为什么这样迫切需要睡眠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头脑也昏沉沉的麻痹起来了。


我的两眼,我想睁着,但不由己地闭上了。

一种错觉萦绕着我,使我感到不适。很显然,我们吃的饭里面杂了些安眠药。那真是要使我们不知道尼摩船长的计划,关起我们来不够,又要让我们好好安睡呢!我听到嵌板关起来了。使人觉得微微转动的大海波动现在也停止了。


那诺第留斯号是离开了洋面吗?它是回到了静止不动的水底下吗?我要抗拒睡眠,两眼睁着。但不可能,我的呼吸逐渐细微了。我觉得一种厉害的冰冷冻住了我的沉重肢体,象瘫痪了的一样。


我的眼皮变为真正的铅铁盖,盖住我的眼睛。我再也不能睁开了。一种病态的、满是错觉的昏睡侵占了我整个的身体。不久,幻影隐没不见,我进入了完全的沉睡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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